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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/04/23

2008.貧民百萬富翁

真實的世界何其粗鄙,何其不堪.

一個上帝悉心創造的年輕生命,可以剜去雙目,成為一具只為乞憐路人幾個銅幣的人肉留聲機.

太卑微,太不堪嗎?這就是真實世界的縮影.

辦公室裡白領高薪的朋友,坐在客廳沙發上感動的你,痛恨那個乞憐集團的邪惡頭目嗎?想過這個十惡不赦的流氓,從小是如何地被文明世界遺棄,如何卑微地苟且求活下來,如何地毫無選擇必須殘害別人才能增加自己活下來的機會,活的稍稍像個樣子嗎?

文明世界裡成長的你我,看著電影,品評著好看不好看,流著感動的眼淚,漫談著生命意義,花絮著得獎光環,就像到泰姬陵的觀光客一樣,從事著像是一種文雅的娛樂,就在掏出口袋裡幾枚硬幣丟給地下道裡的盲歌者,重新感受一下自己的善良還存在的同時,對這些真實世界裡卑微的生命而言,卻是一次死亡邊緣的求生搏擊,活下去,活的好一點的一個機會.

我們比那個乞憐集團的頭目高尚,對.我們決不做出那種剜人眼目的勾當.但想過嗎?在心態上,在實際的意義上,觀光客,流氓,頭目,其實和你我一樣,並不真的在乎誰.圖的不過是自己的需求與喜好罷了.

大世界裡的小人物,機伶狡獪,扯謊營謀,不就是為了活下去嗎?

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,卑微的小人物,傑瑪,他的愛情.懵懂也好,無知也好,終究感動了全世界,為什麼?不是有網友冷靜老成地批評道:這種少男情懷不值一提嗎!一點沒錯,在我們的世界,這是一個老掉牙的濫故事,但這個看似老調的愛情故事,感動你我的,其實並不是表面的愛情主調而已,而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小男孩,真誠地關心另一個被世界遺棄小女孩的故事.

聖經中有一段關於施捨的記載,富豪的施捨,耶穌並沒有多說什麼,但一個貧窮寡婦寒酸的兩文錢,卻感動了耶穌.如今,也感動了你我.

這部片的影像,剪接,場景,編劇,都非常傑出,我就不再錦上添花.但我必須一提,這個故事若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軀體,那麼配樂-拉媞卡之音(Latika's Theme)就是本片的靈魂.沒有這個高貴安詳的靈魂,此片固然傑出,但或許還登不上世界舞台.

當那個清柔溫暖的哼聲,如此真實,如此自然地流洩出來時,充滿了母性的光輝,所有的苦難,所有的爭鬥,所有的不堪,全都不重要了,此刻,只有對滄桑的瞭解與包容,淺淺的微笑,溫軟的眼神.

同樣地,若沒有這首Latika's Theme,我無法摸索出自己的感動究竟是什麼,也寫不出這篇感受來.

2008.送行者-禮儀師的樂章

非親非故,不予不求,能對著已死去僵硬冰冷的屍體,如此專注,溫柔,到了一種疼惜的狀態,這樣的對待,恐怕死者生前也未能被如此善待過幾回.

無論躺在眼前的是誰,這一生是如何過的,一切的愛,一切的恨,都放下吧.這最後的一程,由我來為你梳洗妝扮,穿上新衣,體體面面的見親人最後一面,由我扶你進棺木,安心的走吧!

這部片所呈現出來的,是一種溫暖的包容與安詳.不管主角在生活工作上有什麼難處,也不管死者生前的紛紛擾擾,一旦開始入殮工作,一個活人悉心專注地呵護著這僅存的遺體,一個死人默默地烘托出寬容與安詳.溫軟的對待,真心的善意,竟能從這一死一活的兩個人之間靜靜地流露出來,觸動人心,感人肺腑.

劇本不錯,導演尚可,本木雅弘及山崎努,本片可以算是他倆的演技給撐起來的,攝影普普,配樂實在可惜,我必須說久石讓這次的配樂實在普普,過多過長的大提琴獨奏,帶不出力道,特別是後段,此片什麼都不動,只要配樂再優秀一點,絕對可以表現地更深沉有力.更有厚度.

導演故事講的稍嫌瑣碎,不夠乾淨純粹,後段替生父入殮一段的多項安排,更落俗套,缺乏力量,使得原本可以是人類共通情感的國際大片,一下子又掉回略顯小氣的地區性影片,非常可惜.但整體說來,仍是一部值得一看的好片子.

愛裡沒有恐懼-2008.The Sky Crawlers.空中殺手 感評(三)

第一次看完本片,覺得此片似乎不那麼押井守了,好像忘了加調味料,怎麼這麼稀稀呼呼的,輕淡無味.

直到片尾曲唱完,柊勇出現,心中驚叫一聲,啊!接下來離開座位的30分鐘,那些淡而無味,不痛不癢的片段,一一的浮現上來,每一片都帶著足足夠夠的份量,雖然還有好些地方曖昧不明.好奇心讓我抽空再看了第二遍.

這一看可全清晰明白了,渾厚真實,押井守又回來了.

這部片從1:33:25開始至結束,是全片重點.用心看這段,全片就懂了.

懂了之後,再從頭看一次,每個場景,每句對白就自然都清晰了.也不會覺得節奏慢了,第一次看覺得節奏慢很正常,因為大家跟函南優一一樣,雖然也曉得自己是永恆之子,但這是懵懂的懂,1:33:25之後,優一突然才真懂了,我們也懂了,全片也就懂了.這時才明白連那隻老狗一開始就懂了.

命運之鍾冉冉響起...從初到基地的那一刻起,折斷的火柴棒,水素的身影,餐館的肉餡餅,門口的老頭...所有似曾相識的記憶全都明白了過來,終於,優一真的懂了.他攤在床上,從日頭高掛一直到暗黑襲滿寢室,蜷縮著身子,為什麼?不吃不喝,不跟隊友去找樂子,不坐起來說話,三矢小姐的話他會不懂嗎?懂了又能怎樣!只是讓他更加的虛弱無助而已,但他還是攸攸的輕描淡寫-"我也聽了一個有趣的故事,謝謝你".試著體會一下他那時虛弱至極的狀態吧!

這部片子看似輕淡,就像清酒,忽攸忽攸的飲,但卻是濃濃的後勁.愛過方知情深,醉過才知酒濃.最濃烈的地方都是沒有對白,沒有言語的地方.押井守的運鏡功力,加上川井憲次的配樂,可以表達的如此深沉,超越了千錘百煉的文字,這在大部份的改編電影裡是做不到的.

期待場面熱烈的空戰嗎?期待精細炫酷的機械設定嗎?期待熱血沸騰的戰鬥場面嗎?這些都不是這部片要講述的.這部片或許不能讓你熱血沸騰,但應該會讓你熱淚盈框,如果你看的懂的話.這部片雖然也免不了來點大道理,但那是遠遠的背景,押導不說教了,說了這麼多年,大家也都把他奉做深度內涵的代名詞,但又怎樣,押導也領悟了?那些嚴謹的邏輯,深沉的思維,能喚醒人群嗎?或許這樣,年近60的押導講了這個故事.一個與以往不太一樣的故事.

我沒想到押井守會拍出這樣的片子,這是有血有肉的愛情片,更沒想到拍的如此之好.
但押導畢竟是押導,不單只是講男女之間的愛情這般狹隘,生命的天限,無從突圍,但愛能使人無懼,使人坦然,使人心甘情願的付出,即使是付上生命的代價.

當一大堆Fans還帶著些許失望,迷濛囈語般的在替押導找尋本片的大道理時,我認為押井守又脫了一次殼,蛻變到另一種層次的領悟,返璞歸真,回歸本性,見山又是山的純粹與單純.

我想,看不懂本片根本不必灰心,並不是片子太深,而是這部片太多關鍵地方都不放對白,即使有,也是含蓄至極,蜻蜓點水,跟我們習慣了的大部分電影敘事手法有很大的差距.這種安排,對商業發行來說,其實風險很大,但對表達這個故事的意涵,卻是一種非常精準的手法,這片的精采之處,也正在此.我很高興這片的出資者,同意押導這麼幹.

在社會上沉浮虛度多年,會感受到年紀越大,所接觸到的人,事,物都愈加的隱晦,說真話的人愈來愈少,也或者是因為怕造成傷害,許多的人保持緘默,就像這故事中的過來人都裝著沒事一樣,事情的本質與真相,很少有人會直接告訴你,就算直接告訴你,大部份的人都很難接受而甚至懷疑你的動機,或許就是這樣,緘默的人還是最多數.

在這樣一個隱晦又充滿假象的環境裡廝混了幾年,學會了察言觀色,聽弦外之音,設身處地的換個立場思考,從細節中去發現真相,更少用聽到的,看到的去判斷事情,更多的是用心去體會,用經驗去印證,用腦去思考.沒想到這點兒磨出來處事技巧,竟然是在想休閒放鬆一下的情況下,看這片子時給用上了.

押導沒想讓我躺在沙發上輕鬆地享受一段視聽饗宴,他說故事,大家得聚精會神,要不他什麼也不告訴你.我暫且虛應一下,正襟危坐,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.

看懂了.解惑了,淚也流了.這故事姑且稱之是愛情片,但過程就像一個偵探片,視覺聽覺固然很好,但那種與真實社會同樣隱晦的氛圍,細節中透出的線索,輕描淡寫對話後面的真實情感,才是好酒淳厚芬芳的精華所在.

他老57了,找一個年輕的毛孩子替他寫這個劇本,本來我挺擔心,第一次看完也是這麼認為,但我告訴你,押導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,那個年輕小姐都不見得完全清楚明白.

此片上映,有幾個時日了,會來看這片子的也該都看過了,想罵的,也罵了,會流淚的,也流了,太陽升起,日子一樣一天一天的過下去.我這不算年輕的朽木,還真的懷念起那個一臉無辜的函南優一.


愛裡沒有恐懼-2008.The Sky Crawlers.空中殺手 感評(二)

優一與隊友擊落敵方三架戰機之後(從隊友的口述得知,我方已佔上風好一陣子),基地遇襲,所幸指揮官水素處置得宜,機場雖受到破壞,但飛機皆已離場而保全.事後,水素帶著優一向海邊的戰區指揮部飆去,似乎像去興師問罪.

出來擋駕的是一個有點年紀圓滑又有禮貌的人類,水素諷刺的說,奇怪,看來不像受到颱風侵襲的樣子.優一在旁傻傻的什麼也不明白.還說隨時可能會戰死的小孩子也沒有長大的必要.(這麼直率的說法根本就是人類對戰爭之子的真實想法,讓這位做賊心虛的中年軍官不知道怎麼接話)

個人認為,這次空襲基地是雙方戰爭公司協議下的結果,從平衡整體的戰略上考量,犧牲一個小小的戰鬥基地及成員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事.為求真實,作戰指揮部也沒有知會水素,更何況,在人類眼中,他們反正是可以再生產的永恆之子.

這段其實是在交代永恆之子在人類眼中的低微地位,在片中世界的卑微宿命,沒人真正在乎他們的生命,他們只是戰爭棋子,隨時都會戰死,隨時都可犧牲,但水素心理卻明白的很,戰區司令部的通訊設備全都好好的立在那兒,所以她如此生氣,但也無奈的只能發發牢騷而已.

另一個場景是一架其他聯隊戰機墜毀在附近,基地人員趕到現場,公司財團的家屬來參觀基地,當然順道過來看看,當有人看到飛行員屍體及飛機殘骸,大聲嚷嚷太可怕,太可憐時,深知整個戰爭運作原理的水素按耐不住了,她發飆的吼:"才不可憐,不要用同情來侮辱他!".沒人知道他火什麼,其實,這個飛行員的死,跟所有戰死的永恆之子一樣,不都是為了讓你們這些人類體驗戰爭的真實性,為了讓你們發出"太可怕,太可憐"的虛假慈悲,才一一地命喪黃泉嗎?

打完無趣的保齡球後,優一水素在一家餐廳小酌,當水素向優一談著戰爭的真相與本質時,注意到她身後整排的傀儡嗎?再一次押導暗示觀眾永恆之子的處境.

另外,餐館門口的老頭,並不是太關鍵的地方,只是暗示觀眾,優一對許多景物似曾相似的安排之一.老頭其實是餐廳老闆的父親,我怎麼知道?自己再看就會明白了.這片子中這種語匯與手法太多了,就是不放對白.優一印象中熟悉的是老頭,而不是老闆.

教父之於永恆之子,就像上帝之於人類,人類再怎麼聰明,技術高超,永遠無法高過上帝,但上帝還有愛,教父純粹是不可違逆的權威,不可挑戰的體制,誰質疑他,必死無疑.沒有任何機會.

優一最後挑戰教父,不是為了抵抗命運,更不是為了反抗體制,他非常純粹地只是為了水素而做,為了他所愛的人而赴死.在這個沒人在乎永恆之子死活的世界裡,優一在乎,他在乎水素的傷痛,水素的憂鬱,他一定要為她做點什麼.

脫隊之前,水素的身影浮現,他對水素的那一槍,就是要擊碎她身旁的一切痛苦記憶與傷痛...水素把槍舉起,對準優一,啊.優一的前身,就是選擇這樣的方式結束這荒謬的宿命,但這一次,他選擇為愛而往,毫無畏懼,"教父由我來擊落",當優一拉起操縱桿,生命已經完全,宿命悲劇的出路不是自戕,更不是擊落教父,而是愛裡的毫無恐懼.

優一最後一次任務起飛前,戰機陸續發動,滑行至主跑道,優一舉目遙望,揮手告別,水素站在指揮站屋頂,遙遙凝視.身軀下意識地微微前傾,隨著戰機的起飛,水素無意識的向逆風方向走了幾步,這幾個緩緩移動的鏡頭,配合著川井憲次的配樂,真是把大時代裡小人物相知相惜的愛情給深深的傳達出來.

最後,幾個註解,當作是給追根究底的朋友參考,雖然跟本片主旨已經有點遠了:

-水素的那個孩子,是教父的.人類的行徑,有時真的令人寒心,出了問題,一走了之,換個公司,甚至換個陣營,竟然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.是從風子的話,與水素的話拼湊出來的.

-有朋友抨擊怎麼日語說著說著,一上了天,就英語英語了呢,亂七八糟.據我所知,這是國際慣例,上了天,英語溝通.不知正不正確.

-栗田仁朗跟風子也有一腿,優一瞪著她胸前的紋身圖案,呆了半響.他是那家店的常客,跟水素的戀情也是眾人皆知.店裡的美眉看到優一時,還誤把他當作仁朗,不明究裡的還調侃他:凶巴巴的水素姐姐呢?飛行員到處留情玩玩,在這個圈子是稀鬆平常的事情,大家別太較真.跟此片中與水素的感情,不可同日而語.

-別為水素太感傷,優一的相知相惜,使得她已經有了活下去的意義,注意到她最後望穿秋水的等不到優一的鏡頭嗎?習慣性的叼了一枝煙,但半響,又不抽了.這是暗示.

-片尾曲,更確定此片定調的愛情路線.

別問我,確定嗎?我告訴你,猜的,但不是亂猜.真實的人生,就是這樣.沒有人會告訴你真正的答案.猜完了,就得賭下去.

愛裡沒有恐懼-2008.The Sky Crawlers.空中殺手 感評(一)



第一次看這部The Sky Crawlers也覺得節奏慢.

那是因為他這次故事講的非常委婉,含蓄到你以為並不是太關鍵的場景,第二次看時才全清晰明白了,原先以為可有可無的場景,後來發現都是不可或缺的精心安排,而且調子剛剛好,一點不嫌慢.

對於基地中的所有人來說,飛行員們是"永恆之子"這件事,諱莫如深,凡在隊中活的久一點的,都會漸漸明白自己的身世,對於新進的飛行員,他們完全懵懂無知,老鳥不會,也不敢對他們去觸碰那無奈悲哀的真相.

優一在隊友戰死後,看到新進的隊員有著一模一樣的折報紙習慣,突然間明白了自己是什麼人.他心中有太多疑問,太多恍惚,思緒紛亂的他沒有去問誰,根本不知從何問起,只是全身無力的攤在床上,想拼湊所有碎片般的記憶,卻永遠也拼湊不起來...

正是這種諱莫如深的氣氛,這故事的鋪陳自然不能太直接,太白話.如若這樣,就完全脫離了故事的舞台,喪失了臨場的氛圍與心緒.這樣就無法理解永恆之子漸漸懷疑自己是否真實存在的痛苦與無奈,更無法理解隊長草薙水素那麼深沉的憂鬱了.而我認為這正是押導希望觀眾能體會理解的.

所以,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,從頭至尾,都不明說,押導企圖營造一個過程,一個讓觀眾自己去體會,然後發現真相的過程,就像永恆之子逐漸明白自己身世的過程一樣.

如果你第一次接觸算命這件事,當你發現你的一生都已命定,那種滋味,五味雜陳,誰是主宰?我是傀儡嗎?既然命定,我的一切還有意義嗎?我的記憶是真的嗎?我的父母,我的成長都早已寫好,那我現在的愛與恨,真是我的嗎?我還需要努力嗎?怎麼辦?生命沒有了立足點,"兩隻腳像懸了空,怎麼樣也踏不了實".

你會怎樣我不知道,優一選擇了愛.用愛來彌補這個荒謬又殘缺不全的生命.

他開了槍,對著這個冷若冰霜的指揮官,對著這個明白一切,卻完全無法跳脫命運的女人,對著這個已經很久想以死來了結一切的無助女人,對著一個曾經深愛過自己的前身,至今無法釋懷的女人.他這一槍,要打碎這一切.就如那塊玻璃一樣.

-你要活下去
-在求得什麼改變之前.

就這一句傻話,草薙水素重生了,釋放了,哭倒在優一的懷裡.

-即使是走過無數次的路,也能走到從未踏足過的地方
-正因為是走過無數次的路,景色才會變幻萬千
-光是這樣還不足夠嗎
-因為只是這樣,所以才不足夠嗎

這是他最後的簡短獨白,但這個領悟,使得他不再只是一個永恆之子,也使得我們不只是命定中的一個棋子而已.


2011/04/15

命定困惑裡的生機

1984年,一部名為《魔鬼終結者》(The Terminator)的科幻動作片上映,稍有點年紀的同靈,應該對這部電影不陌生,中國大陸譯作《終結者》,港澳譯作《未來戰士》,亦有譯作《殲滅者》.是阿諾·史瓦辛格(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)年輕從影時的代表作.好萊屋的電影特效固然很好,但這部電影之所以吸引我,是一直潛伏在全片中的一種危機感.

名為「天網」的人工智慧超級電腦篡奪了世界的控制權,取代了人類,成為世界的主宰,人類的餘民躲進了地下世界.在那裏物資缺乏,生活條件極差,但人類互相幫助,扶持,殘喘延續,並組織反抗軍,對抗"天網"的高科技戰鬥部隊的殲殺.地面的殺戮與戰鬥雖然慘烈,但回到地底的人類社群時,即使環境是雜亂的,空間是拼湊的,但昏黃的燈光裡有人情味,幽默感,溫暖的眼神.然而,最恐怖的時刻來了:時常在前一刻還互相擁抱,比肩談笑的同胞,突然間被發現是偽裝潛伏進來生化機械人-終結者(Terminator)*,傾刻間,牠冷不防地展開無情的抄殺,那真人般溫暖的皮膚下面,全是一發絕命的殺戮機器,一時之間毫不保留的全施展開來,牠行動如閃電,迅速如風,所過之處,不論老少,立即絕斃.這時人類的武裝人員,拿著簡陋的武器,奮不顧身的奔向出事地點,同樣的也以冷酷絕殺,毫不留情的予以殲滅級的圍剿,由於"終結者"非常堅固,而且因為它本是電腦,沒有情感,只有指令,所以它會力戰到最後一滴能量耗盡,或被肢解而失去攻擊能力為止,故當人們發現潛伏偽裝的Terminator時,迅速地對其冷酷絕殺就成為一種必須.

(* 終結者: Terminator,其意為被設計製造出來,是專為"終結"人類餘民的)

那個畫面久久令我震撼,因為那個有著人溫暖皮膚的面龐,微笑還掛在臉上,但手臂上的假皮肉已經因大開殺戒而撕裂,露出殺人機器的骨架,毫不憐惜的捅進剛才一起戲笑的人類同伴;同樣的另一方,蜂擁而至的人類戰鬥群,為了保護基地餘民,冷酷瘋狂的對著已經奄奄一息的生化戰鬥機械人開火,轟掉它的四肢,確保它的殘餘能量不能再傷害剩餘的人,突然間,整個場面安靜下來,生化機械人斷臂殘肢,在地上蠕動著,機械的骨架七凌八落,但它的臉...,它的臉龐,仍然是溫暖皮膚的面龐,維持著那淺淺的笑容.

這是一個悲哀的畫面,不是肉體的摧殘,而是心靈的撕裂.那個溫暖的身體與平凡微笑的面龐,怎麼又會是殺戮不眨眼的惡魔呢? 那些人類的戰士,圍著一個已是斷臂殘肢的軀體,還是毫不留情的將鋼管插進它心窩,這些冷酷俐落的圍剿者,又怎麼會是我們人類的保護者呢? 情感與理智,現實和虛幻,衝撞拉扯,扭曲迷惘.正與邪,真與假,無法再像從前那麼簡單而清晰,生化機械人的戰鬥才剛結束,人內心的爭戰卻才悄悄開始.

身旁的同胞,隨時可能是下一個"終結者",我…該防備嗎? 我不是該信任嗎?...但,我真的不用顧慮嗎?我的警戒…適當嗎? 你…會是終結者嗎? 我…還是真人嗎? 還是我自覺是真人,其實我的以為"我是",早已是被植入的人工記憶? 我的情感,忠誠,會是一個表層偽裝程式的作用嗎? 一旦裏面的殺戮指令被啟動,我的心思情感還是我,我的行動卻不是我,那這到底還是我嗎? 我被植入了嗎? 我怎麼判斷自己還是真人?我怎麼看清並肩作戰的同袍不是"終結者"? 這種苦悶與壓力,心靈的錯亂,像一條牽引定時炸彈的纖細鋼索,命定地,纏繞糾葛在地下餘民的心中,魂牽夢繫,日復一日,夜復一夜…

這是電影中,人類餘民命定的難題,一個極其冷酷但無法逃避的現實狀態,這種內部的,溫暖與冰冷,信任與懷疑,生命與死亡,責任與跋扈,開放與保守,他們的意義是那麼的貼近,他們的界線是那麼的模糊,就如同溫馨小室裡的淺酌戲笑,不是眨眼間就變成了血肉橫飛的人間煉獄嗎?誰能有十足的把握,確定自己或別人是屬於哪一方呢?今天不是,但明天呢?地下軍的指揮官,對基地的一點風吹草動,一點異樣,他能不去懷疑,不去求證嗎? 他不該謹慎的防患未然? 小題大做嗎? 他肩上擔負著延續餘民的責任和全族頃滅的風險,就算逼得他變得有點過分小心,歇斯底裏,其他成員不該體諒嗎? 更何況如果他是對的呢! 領導團隊裏和"天網"糾纏了數十年的老兵,比我們更不了解真正的敵人嗎? 外面的決戰還沒開始,內部的決策與反應,怎麼都被往權力結構傾抑的方向去解讀呢? 我們不是在承平時期,現在是在大戰的前夕,是決戰,生死戰,時後不多了.

沒有真正的內部反叛者,只有外部偽裝潛入的終結者;沒有頑梗不化的跋扈者,只是戒慎恐懼的孤獨者.不是輕率自恃的好戰者,只是急於突破桎梧,熱切突圍的行動者.都是手足,都是血肉之親,都是真人.

地面上將是一場一決生死的肉搏,地面下卻早已是一場人的內裡,浩劫重生的熬練.這是一個逼著人必須學會冷靜,學會思考,重新把過去的表象看的更深入,更清楚,死裡求生者的冷靜深沉;是一個必須學會控制情感,保有初衷,包容懷疑,忍耐諒解的痛苦淬練;是一個看似冷酷無情,卻是靠著深藏在裡面的愛,收斂含蓄,謀定後動的隱忍等待.在這個內部與外部,真實與虛幻,個體與全體,隱藏與顯現,軟弱與剛強的定義與界線模糊不清的困惑時刻,不正是滌盡舊有人類裏面殘餘敗壞,洗鍊沉澱,浴火重生的關鍵時刻嗎! 如果外部的戰爭是一種命定,那麼地面下,人類內部藉由承受巨大壓力而產生的蛻變,不正是預藏在這個悲劇裡的真正出路嗎? 因為造出”天網”的不是別人,正是人類本身.

在電影的結尾,莎拉一個人風塵僕僕的來到墨西哥邊界,車子慢慢的滑進一個荒涼的加油站, 遺世獨立,天氣溫暖乾爽,清風徐徐,好像是對她經歷了終結者的絕命追殺,驚心動魄的坎坷之路之後,一點無聲的安慰.加滿了油,看看遠方,輕撫著肚子裏的孩子,戴上墨鏡,臉上溫和而堅定,放開手煞車,毫無恐懼地駛進了漠漠的荒原.